The Interlude
距离上一篇博客,已经过了两年。这两年里,AI agent 与大模型的发展很快:从两年前的 prompt engineering,到如今的 harness engineering、loop engineering;存储成本持续下降,人们也开始 AI token maxxing。一层叠一层,技术趋势似乎正在收敛。
还有一个更大的趋势:人们一直在往上层寻找模式。
个人工具的变化
两年前,我曾写过对笔记系统的反思,认为最适合个人的系统或许是 Obsidian。两年后,这个看法有了一些变化。现在我觉得,更接近答案的可能是 Notion 加 Cursor,再配一个 Claude 或 Codex 这样的编程工具。
这个转变本身,就是「往上层走」的一个例子。Obsidian 解决的是怎么记:卡片、双向链接、图谱,把信息从脑子里搬出来,再在不同笔记之间建立联系。Notion 加 Cursor 和 Claude,解决的更多是记什么、怎么用:意图怎么表达,上下文怎么组织,输出怎么验证。个人知识管理里,中间那层「把想法翻译成结构化笔记、再把笔记翻译成行动」的工作,正在被 Agent 压缩。
如果把 AI 模型看作符号世界里的计算机,那么很多个人的 know-how,在足够大的数据量面前,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珍贵。A2A 一定会在社会群体中蔓延;而当所有人开始拥抱 Agent——连微信今天都能推出 Agent 去总结朋友圈——以后我们面对的,往往不再是一个软件,而是一个软件 Agent。
组织里被吃掉的那一层
Ajey Gore 最近写了一篇文章,把这件事讲得很清楚。过去三十年,软件公司的组织图几乎都是同一个形状:顶层少数人决定 Why——为什么做、为什么是现在;中间一层决定 What——做什么、不做什么;最宽的那一层是 How——工程师、项目经理、Scrum Master、Tech Lead,把 What 翻译成 ticket、PR、部署、release note,再把进度翻译回业务语言。
Gore 说,我们其实一直是 glorified translators——光荣的翻译官。业务意图翻译成产品 spec,spec 翻译成 JIRA ticket,ticket 翻译成 branch 和 PR,PR 翻译成部署和 release note,release note 再翻译回 status update。Agile、SAFe、Spotify model,本质上都是在让这条翻译流水线跑得更快。
AI 没有来抢某个 job title。它来抢的是一种 task type:把定义清晰的输入,转换成定义清晰的输出。自然语言到 SQL,需求到代码,ticket 到 PR,设计稿到组件——这类工作被压缩了一个数量级。中间层被吃掉,而中间层恰恰是 org chart 里人头最多的地方。
两端反而变难了。定义 Why 更难——因为执行一个错误 Why 的成本几乎降到了零,更多错误的 Why 会以更快的速度、更大的信心被 ship 出去。定义 What 也更难——执行越便宜,选项越多,在 abundance 下做 judgement 本身就是一门学问。
新的形状
Gore 画出的新 org chart 是这样的:
- Why 层依然很薄,conviction 不会随 headcount 线性增长
- What 层会比以前更大——不是写 ticket 的产品经理,而是能在 Why 和 Agent 之间 hold context、每天做几十次「什么叫 good」判断的人
- How 层大幅收缩,但留下来的人会处理最难的 How:架构、trust system、Agent 不该 unsupervised 碰的那 5% 代码、harness 本身的设计
- Agent 做大部分 conversion 工作——写 PR、更新 doc、起草 release note、互相 review
What 和 How 的比例即将翻转。中间协调翻译的 manager,如果不开始向 Why、What 或 trust system 贡献,角色本身就在溶解。hands-on 也不再等于写代码——设计 eval suite、定义 Agent 必须遵守的 contract、写驱动 Agent roadmap 的 prompt,都是 hands-on。跑 standup、批 JIRA、开 status meeting,那层工作正在缩小。
这和 engineering 侧的收敛是对得上的:prompt engineering 是在教 Agent 怎么翻译;harness engineering 是在设计 翻译流水线本身——spec、eval、golden build、agent-of-agent review;loop engineering 则是在 Why 和 What 的边界上 决定什么时候继续、什么时候停、什么时候换方向。
往上层,还是往中间
现在有很多文章讨论 AI 时代组织架构的变化。Gore 的框架和这些讨论有一条共同的共识:最底层执行层所负责的具体事项,可以被 AI 极大程度地替代;而原本处于这一层的人,身份将更多地迁移到决策层。
但「迁移到决策层」这个说法容易让人误以为只要往上爬就行。更精确的说法或许是:中间那层 translation work 在消失,两端和 harness 在变厚。 危险的位置不是「中间的人不好」,而是如果你的主要价值仍然集中在 translation——无论是组织里的 ticket conversion,还是个人笔记系统里的信息搬运——那块地都会被压缩得最快。
对个人来说,Obsidian 到 Notion + Cursor 的切换,和组织里 How 层收缩、What 层扩张,是同一种结构变化在不同尺度上的重复。笔记系统曾经是个人 wiki,是收集箱;现在 Agent 可以读、写、改、搜,个人更需要的是定义 good、设计 harness、验证 output,而不是亲手维护每一张卡片之间的链接。
Interlude
Interlude 是幕间休息,是两幕之间的过渡。上一篇博客停在 Obsidian 和 PARA method 的反思里,那时我还在个人知识管理的 How 层里找最优解。两年过去,Agent 把 translation 这层吃掉了,技术栈从 prompt 收敛到 harness 再到 loop,组织图从宽 How 窄 What 走向宽 What 窄 How。
这不是说笔记不重要,或者 execution 没有价值。Gore 说得对:留下来的 How 工作反而更有趣——设计 trust system,hold 住 Agent 不能负责的 outcome。对个人也一样:Notion 还是容器,Cursor 还是界面,但真正的工作变成了怎么定义 correct、怎么 build harness、怎么在 Agent 做错的时候还能 operate 到最底层。
The Interlude 之后,下一幕会是什么,我还不知道。但至少方向清楚了:别和 Agent 比翻译,它只会越来越快赢。 往上层找模式,不是逃避 execution,而是去做 Agent 吃不掉的那些事——Why、What,以及围绕 Agent 的那套 harness。
参考:The Anatomy of an AI-Native Org — Ajey Gore
Credit: 这篇博客是与 Cursor 共同完成。